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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零一章 :淫雨霏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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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九百零一章 :淫雨霏霏 (第2/2页)

沟渠旁,说是驻紮,其实没有多少东西。

    帐篷还没送到,木材也不够用。

    厢军们只能从附近找来一些树枝、茅草和破烂木板,搭建极为简陋的棚子。

    那些棚子很低矮,勉强能够挡住一点雨水,却抵挡不住从外面飘来的湿冷寒气。

    张满坐在一辆牛车下面,背靠着车轮,双手抱住膝盖。

    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,军袍贴在身上,冷得像是一层冰。

    刚开始,他还会用手拧一拧袖口的水。

    後来也懒得动了,反正无论怎麽拧,雨水都会重新落下来。

    十几个厢军挤在牛车附近。

    有人把木楯架在头顶,有人将蓑衣铺在泥地上,还有人乾脆找来一捆稻草,坐在上面打盹。

    方才那个割首时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轻厢军也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叫徐大眼。

    其实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大,只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,眼皮有些肿,才得了这麽一个绰号。

    徐大眼缩在车轮旁边,脸色很难看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军袍湿透了,鞋子里也全是水,每次稍微挪动一下脚,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
    张满看了他一眼:

    「怎麽了?」

    徐大眼摇了摇头:

    「没什麽。」

    「真没事?」

    「就是有点冷。」

    张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并不烫。

    只是脸色差得厉害。

    张满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半块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干饼,递给徐大眼:

    「吃了。」

    徐大眼没有接:

    「队头,你吃吧。」

    「让你吃你就吃。」

    「我那里还有。」

    张满说完,强行将湿漉漉的饼塞到徐大眼手里。

    其实他已经没有了。

    早上出发的时候,他只带了两块饼。

    一路上吃了一块。

    剩下的一块刚才分了一半给别人,现在只剩下这一点。

    徐大眼看着那块已经泡软的干饼,犹豫片刻,还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

    饼里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,并不好吃。

    但吃下去後,肚子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小棚,想在下面点火。

    可地上的树枝全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那人打了半天火石,好不容易冒出一点青烟,火苗刚刚升起来,就被风雨吹灭。

    「他娘的!」

    那厢军气得把树枝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这雨什麽时候才停?」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大家都在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
    远处,吴起台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。

    更远处的明台寺方向,时不时传来鼓声和号角声。

    宣武军显然也在不断增兵。

    张满将身体缩了缩,低声说了一句:

    「往好处想。」

    「至少对面的贼兵也在淋雨。」

    旁边一个老厢军苦笑起来:

    「人家在砦里。」

    「说不定还有棚子。」

    「哪像咱们,在这泥地里泡着。」

    张满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他说得没错,出门打仗,攻方本来就比守方辛苦。

    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攻砦。

    只是张满不想在手下面前泄气,便故意板起脸说道:

    「就算有棚子又怎麽样?」

    「刚才宣武军三百多骑不是照样让咱们砍了?」

    「脑袋还在前面插着呢。」

    「都打起精神来。」

    「等辎重到了,热汤热饭都会有。」

    「咱们大王什麽时候让手下饿过肚子?」

    提起大王,周围的厢军总算有了一点精神。

    他们别的不信,却信大王!别的不说,饭肯定吃得好!

    其实,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许多人操刀卖命,求的其实并不多。

    每天能够吃饱;打赢後能拿到赏钱;战死後,家里人还有一口饭。

    这就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军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张满说得没错。

    保义军的辎重虽然走得艰难,终究还是一点点送了上来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几辆装着粮食和铁锅的大车抵达厢军驻地。

    伙头兵立刻开始忙活。

    乾柴不多。

    他们就拆掉了一辆损坏的牛车,将车板劈开生火。

    火苗刚开始很微弱。

    几个武士围在旁边,用身体和木楯挡住风雨,才总算让火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大锅架上去,里面倒入清水,又放入一些粟米、豆子和切碎的羊肉。

    条件算不得好。

    但当肉粥的香味逐渐散开时,周围的武士全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。

    等粥煮好,每个人都领到一碗。

    张满捧着粗瓷碗,蹲在牛车旁边,一口接着一口喝下去。

    粥很烫,里面的羊肉只有零星几块。

    但热气进入肚子後,四肢百骸都慢慢暖和起来。

    徐大眼喝得更快,他一碗喝完,还有些意犹未尽,舔了舔碗边,又跑去问伙头兵:

    「能不能再来一点?」

    伙头兵拿着木勺,朝锅里看了一眼:

    「後面还有人没领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是还饿,就去把锅底刮一刮。」

    徐大眼也不嫌弃。

    他拿着碗,蹲在大锅旁边,等其他人领完後,真就将锅底剩下的一层粥刮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张满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冷吗?」

    「喝完就有精神了?」

    徐大眼咧嘴笑道:

    「队头,我感觉又能走十里路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好。」

    张满指了指旁边的铁锹:

    「吃饱就去挖沟。」

    徐大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是这场糟糕春雨中,厢军里难得响起的笑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色渐渐降临。

    吴起台南面的原野上,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火光。

    保义军的辎重逐渐抵达後,各部终於有了乾柴,一个什搭一个帐篷,直接在帐篷里支起了篝火。

    但雨势实在太大。

    许多火堆刚刚燃起,就被雨水浇灭。

    要不就是乾柴受潮,点起来,烟燻火燎,呛得一帐篷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    而更多的武士,索性就裹着毡毯,躺在湿漉漉的茅草上,就这麽休息。

    当然,厢军总是更凄惨的,这会连帐篷都没多少,只能坐在牛车下面,或是将木楯斜斜支起,勉强遮挡头顶落下的雨水。

    衙内军的情况稍好一些。

    这些精锐武士经验丰富,紮营时会专门寻找地势略高的地方,再沿着营地挖掘排水沟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,他们也不好过。

    风雨不断吹入帐篷,湿冷的水汽仿佛无孔不入。

    一些武士累得筋疲力尽,顾不上脱掉湿透的军袍,倒在茅草上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还有人围坐在火堆旁,用树枝架起鞋子和衣服,试图将其烘乾。

    火焰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,雨水却顺着帐篷不断滴落。

    牛礼坐在一顶帐篷里,伸出双手烤火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并不好看。

    今天白天,他领着牙兵诱出宣武军骑兵,又跟着白马义从追亡逐北,前後折腾了数个时辰。

    当时只觉得痛快。

    可等身体稍微停下来,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也累得不轻。

    战马被牵到帐篷外,用厚毡布裹住身体,马夫正在给它喂食豆料,又不断用干布擦拭马腿。

    朱景掀开帐帘走了进来,他身上披着蓑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
    「没死吧?」

    牛礼抬头看了他一眼:

    「你死了,老子都死不了。」

    朱景把热汤递过去:

    「喝吧。」

    「哪来的?」

    「从卫将那边顺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羊肉汤?」

    「想什麽呢?」

    朱景笑了一声:

    「姜汤。」

    「有得喝就不错了。」

    牛礼接过粗瓷碗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辛辣的热汤进入肚子,立刻让他出了一层汗。

    他擦了擦嘴,问道:

    「你下午打得怎麽样?」

    「没打下来。」

    朱景坐到火堆旁,伸出手烤火:

    「这鬼天气,根本没法攻。」

    「壕沟全是水。」

    「泥地里走不动。」

    「再披着重甲,扛着长梯上去,还没碰到木栅,人就要累瘫。」

    牛礼皱起眉头:

    「等雨停?」

    「只能等雨停。」

    朱景沉默片刻,又说道:

    「可雨停了也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地上的水排不走,至少要再晾一两日。」

    牛礼听到这里,也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雨势阻碍了保义军进攻。

    可对整个战局来说,影响远远不止如此。

    大都督率主力大军从南面压过来,原本就是想抢在宣武军完成集结之前,将这里攻克的。

    可谁知道来了这麽一场大雨,要是等敌军主力也向中央调动,到时候他们这边还没打下来,那就麻烦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战争,谁也想到不到会遇到什麽!毕竟,也没人觉得自己会被流星砸!

    但你就遇上了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距离吴起台东南七里,一处巨大的军帐内,王进同样没有休息。

    帐中点着许多油灯,沙盘摆在最中央。

    王进披着一件乾净外袍,站在沙盘前面,低头看着吴起台、明台寺和涣水周边的地形。

    他的湿衣服已经换下,可鞋子仍旧沾满泥水。

    其实牙兵刚刚帮他换了一双乾净靴子,没过多久,王进又冒雨出去巡视了一圈。

    此时,靴子已经再次湿透。

    殿内站着不少军将,姚行仲、李简、高钦德也在。

    他们刚从吴起台赶回来,蓑衣都没有来得及脱,脚下很快积起一滩水。

    王进听完他的汇报,沉默片刻:

    「伤亡多少?」

    「朱景部试探攻砦,死九人,伤十十七人。」

    「伤兵中还有几人落水受寒,军医已经看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其他各部呢?」

    「都已经在吴起台以南紮营。」

    姚行仲说道:

    「只是雨势太大,辎重上不去。许多帐篷和粮车都堵在後面,兄弟们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。」

    王进点了点头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
    行军打仗,最难控制的就是天气。

    道路可以提前探查,军粮可以预先准备。

    可老天爷什麽时候下雨,下多大的雨,谁都说不准。

    王进看向沙盘,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说道:

    「明日暂停攻砦。」

    「大军休整,这大雨对敌军也是一般,他们抵达吴起台的时间也会迟滞,所以实际上是一样的。」

    「让各部抓紧时间排水、挖沟、修壕。」

    「再从後面调集柴束、木板和土石。」

    「壕沟里的水流得太急,就直接堆车下去,架设浮桥,不用再负土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木车过不来,就拆开了让人扛上去,不要急着拿人命去填。」

    一众军将纷纷应道:

    「喏!」

    王进又看向姚行仲:

    「今日那一场骑战打得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白马义从的赏赐,按照军法发。」

    「战死武士的名字尽快登记造册,抚恤要加紧。」

    「另外,牛礼擅自冒进哨敌,该罚还是要罚。」

    姚行仲点了点头:

    「末将明白。」

    王进安排完军务,便让部下们下去准备了。

    下吧,下吧,不下那些敌军怎麽敢来?

    等敌军主力上来,且教他们好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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