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五百九十一章 :归乡谣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 第五百九十一章 :归乡谣 (第2/2页)

惦记。」

    黑郎记得很清楚,那天他对着三水所的方向,吹了一曲《将军令》。

    张闷葫芦就站在他旁边,咧着嘴傻笑。

    後来……後来在章敬寺那场血战里,张闷葫芦冲得太靠前,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脖子,当场就没了。黑郎亲眼看着他倒下,想冲过去拉他,却被赵长耳一把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等战斗结束再去寻时,张闷葫芦的屍体已经被收殓走了,只剩下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。

    抚恤的名录下来时,黑郎特意去看了。

    张闷葫芦的名字赫然在列,後面跟着「阵亡」两个字,还有抚恤的数额:

    钱二十贯,粟三十石,永业田二十亩,其子可入州县官学,免束修。

    可张闷葫芦还没孩子。

    他媳妇过门才半年,他就出征了。

    驴车缓缓前行,离三水所越来越近,黑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压了块石头。

    他想起张闷葫芦憨厚的笑容,想起他出征前偷偷塞给自己半块麦饼,说「你年纪小,多吃点」,想起他战死前那声闷哼………

    「停车!」

    黑郎忽然喊道。

    赶车的袍泽勒住驴子,疑惑地回头:

    「黑郎,咋了?」

    黑郎没说话,跳下车,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那支唢呐。

    这唢呐已经有很久没吹了,连红绸子都有些褪色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路边,面向三水所的方向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然後,他吹响了唢呐。

    不是军中的号令,也不是喜庆的曲子。

    他吹的是一支光州本地流传的调子,叫《归乡谣》。

    调子很简单,甚至有些土气,但悠长,苍凉,像旷野里的风,像老母亲站在村口的眺望。

    尖锐又带着沙哑的唢呐声刺破了春日午後的宁静,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。

    同车的袍泽们都愣住了,随即明白了什麽,纷纷沉默下来,跳下车,站在黑郎身後。

    路旁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身子,朝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三水所里,有几个人影从所里奔出,向这里跑来。

    黑郎吹得很用力,腮帮子鼓得老高,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水所的方向,能看到奔过来的那些人,全都是妇人,其中也许就有张闷葫芦的年轻媳妇吧。

    一曲吹罢,黑郎的嘴唇都有些发麻。

    他放下唢呐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三水所那边,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这才颤巍巍地走到所门口,朝着路口张望。她眯着眼睛,努力想看清这边的人。

    一下子,黑郎就晓得,这一定是张闷葫芦的娘。

    他忽然就哭了。

    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    他想起张闷葫芦和自己一起跳舞,一起吃肉,一起开玩笑,想起後面整理他行囊时,看到的那份家书。那是他媳妇托人写的,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:

    「旦郎,娘好,我也好,盼君归期。」

    可他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君问归期未有期!

    黑郎抹了把脸,重新举起唢呐,又吹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次吹的是《秦王破阵乐》的片段,是保义军开拔、凯旋时常吹的曲子。

    调子激昂,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一边吹,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:

    「老张,我替你回来了。我替你,看看娘,看看嫂子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抚恤,大王一定会发下来的,你的田,会有人帮你种。你的娘,咱们营田所的兄弟,都会帮着照看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嫂子,大夥怕是帮不了了!」

    「你要是有个崽可该多好啊!」

    唢呐声在田野上飘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力量。

    同车的袍泽里,有人也开始抹眼泪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见过太多的生死。

    可每次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,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。

    「黑郎,走吧。」

    一个年长些的袍泽拍了拍黑郎的肩膀,声音有些沙哑:

    「你兄弟……他知道的。」

    黑郎点点头,收起唢呐,最後看了一眼村口那个依然在张望的老妇人,和那群失望的妇人们,转身爬上了驴车。

    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走了没多远,另一个袍泽忽然开口:

    「黑郎,前面快到庆义所了,我们什的大嘴……他家就在那。你能……也吹一个吗?」

    这是他的死难兄弟,这一刻,同样触景伤情!

    黑郎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於是,快到庆义所时,黑郎又吹响了唢呐。

    还是那支《归乡谣》,还是那样用力,那样苍凉。

    庄头一户低矮的茅屋前,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
    听到唢呐声,她猛地擡起头,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手搭在额前,朝着大路这边望。

    她身边,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跑出来,好奇地张望。

    驴车没有停,缓缓驶过。

    黑郎吹完一曲,朝着那妇人和孩子的方向,用力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妇人似乎明白了什麽,她忽然捂住脸,蹲了下去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围着她。

    驴车上的袍泽们,都别过了脸。

    就这样,一路上,每经过一个可能有阵亡袍泽家的村落,黑郎就会吹响唢呐。

    同车的袍泽们,也会跟着指认:

    「王四郎家就在那棵大槐树後面。」

    「小孙……他娘和他那没过门的媳妇,应该还在那吧。」

    唢呐声断断续续,在春日的原野上飘荡。

    它不再仅仅是一种乐器发出的声音,而成了一种慰藉,一种生者对死者的承诺,一种穿越生死界限的、笨拙而真挚的交流。

    黑郎吹得嘴唇破了皮,吹得头晕眼花,但他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吹唢呐,而是在替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兄弟们,最後回一次家,最後看一眼爹娘妻儿,最後说一声: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回来的,只是这一声唢呐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时,驴车终於到了黑郎家所在的营田所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点,依着一条小河而建,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顶,但排列得还算整齐。田垄纵横,豆苗已经插在了田里。

    比起黑郎记忆中前年的荒凉,如今这里多了不少人烟,也多了几间新起的、带着院落的砖瓦房,那显然是更早些时候加入保义军、立了战功的袍泽家盖的。

    黑郎跳下车,和同路的袍泽们道了别,约好归队的时间,便背起包袱,朝着记忆里「家」的方向走去。是的,他在这里不过四年,可离开家就两年,还真就是记忆里的。

    可当他走到所门口时,就看见坐在所门旁边的所长,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门下监督所里的劳力们出所做事。

    和黑郎他们都是曹、濮一带人不同,所长是老保义军出身,断了个脚趾,被分到了营田所做所长。那所长看到健硕的黑郎出现在面前,愣了下,然後拿起刀鞘,努力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黑郎身上的军袍,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行囊,还有腰牌上的职务,满心欢喜,带着点弯腰,对黑郎道:

    「好样的!黑郎!」

    「快快回家吧,你家里婆婆在着呢。」

    黑郎给所长恭敬磕了一头,感谢他对自己婆婆的照顾。

    因为营田所是实行军事化管理的,像所长他们,每天天不亮就要坐在所门下面督促全所人出工做事,不养一个闲人。

    而黑郎他婆婆眼瞎了,所长还是很照顾的,甚至後面他要学唢呐,也是所长找的军中关系。後面黑郎能进保义军,也皆因为此。

    所以他给所长磕头完全不过分。

    那边所长哈哈大笑,连夸是好孩子。

    之後,所长就打发黑郎不要再耽搁,快去回家吧!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